开栏语
如果有机会,你最想对父亲说什么?
这是《以父之名》栏目策划之初,拟定的问题。
父爱如山!在中国人的传统印象中,父亲通常是负重隐忍的,克制内敛的,甚至不善言辞的。
即便我们寻找的这些父亲,他们的名字注定闪耀在历史长河,但作为父亲的他们,留给后世的背影更多是——大爱无言。
当这些父亲老去,甚至离去,子女怀念他们时在怀念什么?如何看待他们的精神,他们的事业,他们的使命,以及他们的心愿、遗憾。作为子女,又如何怀抱父辈的期望,赓续传承?
父·女
柳鸣九(1934年-2022年),出生于湖南长沙,文艺批评家、法语翻译家、作家、出版家。毕业于北京大学西语系,曾获中国社会科学院最高学术称号“终身荣誉学部委员”,中国翻译界最高奖——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。译作包括《莫泊桑短篇小说集》《小王子》《局外人》等。上世纪80年代初,他系统将法国哲学家让-保罗·萨特介绍给中国读者。

文艺批评家、法语翻译家柳鸣九。受访者供图
柳尽染,出生于北京,1978年进入北京对外经济贸易大学,后赴美留学。1991年回国工作,在香港、北京、上海就职,曾任英孚教育中国区企业事务部执行副总裁兼首席企业事务官。

柳鸣九(左二)与夫人朱虹和女儿柳尽染(右一)一家。受访者供图
柳尽染一直记得,父亲很少直接告诉她答案。
讨论历史时,他不断提出问题,引导自己思考;谈到人生时,他强调自己选择、自己负责。甚至小时候看她的作文,总会认真阅读、提出建议,但从不代笔修改,只提醒要写下真正看到和感受到的东西。
许多年后,她才发现,那些看似寻常的对话和相处,其实早已塑造了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。
对柳尽染来说,父亲留给她最深刻的东西,并不是那些享誉学界的著作和荣誉,而是一种她用了很久才真正读懂的影响——父亲很少讲大道理,从不替孩子规划人生,却始终坚持让孩子独立思考、自由选择,并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
在外界眼中,柳鸣九是中国法国文学研究与翻译领域的重要学者,是萨特研究的重要推动者;而在女儿眼中,他更是一位把信任当作爱、把尊重当作教育的父亲。
由于时代原因,柳尽染真正与父母同住的岁月不过六年,但那些零散而珍贵的片段,却深深印刻在她的人生里。
“他把信任当作最深的爱。”回望父亲,这是柳尽染最深的感受。
值此父亲节,封面新闻记者专访柳尽染。女儿眼中的柳鸣九,是一位严谨的学者,也是一位温和而坚定的父亲。他将一生献给文学与翻译,也将认真做人、认真做事的底色悄然留给下一代。正如他始终相信的——人不能白来这个世界一趟,总要留下点什么!

柳鸣九先生译作。图片来源:上海译文出版社
问·答
封面新闻:在您眼中,柳鸣九先生是怎样的人?
柳尽染:在我眼里,父亲首先是一个对学问极其认真、对自己要求很高的人。很多时候,他不是在看书,就是在写东西。翻译时,他总是反复求证、精益求精。阅读原著之后,还会专门找不同译本对照,检验自己的理解是否准确。
他曾和我谈过自己的翻译理念。在他看来,翻译不仅是把文字准确转换成另一种语言,更重要的是理解作者真正想表达的思想、精神和文学气质。译作最终是给中国读者看的,因此除了准确,还必须具有文学性,让读者能够感受到原作者思想的深度和作品本身的魅力。
上中学的时候,我帮他抄过不少稿子。那个年代没有电脑,也没有打印机,一篇文章往往要经过反复修改、反复誊抄。稿纸上常常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痕迹,有时十几页内容都会被推翻重写。我见过他一遍遍推敲文字的过程,这种严谨认真的态度给我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。
但在生活中,他其实并不像外界想象得那么严肃,反而很有幽默感,在家里也喜欢开玩笑。他对周围的人和事始终保持着兴趣,很接地气。后来我出国学习和工作,每次回国,他总会问许多国外生活和社会变化的情况,对外面的世界始终保持关注。
与此同时,他也是一个非常自律的人。多年来一直坚持锻炼身体,生活作息极有规律,按时起床、按时午休、按时休息。即使后来经历过一次轻微中风,行动已经不如从前方便,仍然坚持散步锻炼。
封面新闻:您如何描述与父亲的关系?
柳尽染:我和父亲的关系不能算特别亲密,但一直很有默契。认真算起来,我真正和父母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时间,加在一起大概只有六年。
小时候,我主要跟外公外婆生活,只有周末或月底才能见到父母。后来,我搬回在东四头条的大院,但父母当时也常常在单位,我更多时候寄宿在邻居家。后来又到长沙,与祖父母一起生活、读书。1976年回到北京,两年后考上大学,很快又出国留学。所以从小到大,我们真正朝夕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多。
我记得小学一年级时,我和邻居家一起遭遇煤气中毒。事情发生后,父亲专门来征求我的意见:是继续寄宿,还是尝试自己独立生活?我选择了后者,父亲不仅没有反对,反而认真教我怎样照顾自己、注意卫生和安全,最后反复叮嘱我别把买饭的粮票和零钱弄丢。从那时候开始,他就把我当作一个有能力为自己负责的人来看待。
后来,祖父病重弥留时,父亲没能及时赶回湖南,是我代替他与叔叔轮流守在病床前。每次提起这件事,他都会有遗憾,觉得自己没能尽到做儿子的责任。但与此同时,我也能感受到,他因此更加相信我能够把事情处理好。
现在回头看,父亲很少把爱直接说出口,而是把信任当作最深的爱。也正因为如此,虽然彼此陪伴的时间并不多,但我们之间始终有一种默契——未必时时在场,却都知道对方靠得住!

《柳鸣九——法兰西文学的摆渡人》。图片来源: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
封面新闻:您觉得成长于这样的文化家庭,对您影响最深的是什么?
柳尽染:父亲对我的学习其实管得并不多,我印象里他甚至没有参加过家长会。但他特别重视培养我们的思考能力。
我小学写作文,他总会认真阅读、提出建议,却从不替我修改。当时的文风是比较“格式”化的,包括中小学生写作,他有时会无奈地笑笑,嘟囔一句“新八股”,但并不解释何为“八股”。只是反复强调,不要写空话套话,要写自己真正看到、真正感受到的东西。对他来说,写作首先是真实地观察和表达。
后来,他研究法国文学史时,又支持我把文学作品和历史结合起来阅读。他认为,只有了解作品所处的时代,才能真正理解作者和作品本身。更重要的是,他从来不会直接给出标准答案,而是鼓励我自己思考、自己判断。
我印象很深的是,有一次我们讨论历史学领域里的“欧洲中心论”。他既没有简单赞同,也没有直接反对,而是不断提出问题,让我自己思考:为什么世界历史教材里欧洲历史占据那么大篇幅?中国等同样拥有悠久文明的地域,为什么在叙述中所占比例相对有限?
后来,我的孩子在上海的国际学校学习“二战历史”时,我发现学校的教材更多从欧洲视角展开,太平洋战场、中国抗日战争几乎没有。我突然想起曾经与父亲关于“欧洲中心论”的讨论。我不仅给孩子们补充了背景资料,甚至给学校写了批评邮件。
那一刻我意识到,父亲对我的影响已经不知不觉中又传递到了下一代。
封面新闻:他有没有说过让您印象特别深刻的话?
柳尽染:有一句话,我一直记到今天。
大概是我上初中的时候,他跟我说:“女孩子,要能上能下。”当时我根本没明白。我心想,男孩子也应该能上能下,为什么偏偏强调女孩子?为什么好像总是要求女孩子去迁就别人?
后来我想明白了,这和他们那一代人的经历有很大关系。所以他逐渐形成一种看法:人在顺利的时候不要过于得意,在不顺利的时候也不要过于沮丧。很多事情未必完全由个人决定,环境和时代同样会影响一个人的命运。能上能下,其实是在强调承受压力和面对变化的能力。无论处于什么位置,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境遇,都要保持内心的稳定。
封面新闻:作为父亲,柳鸣九先生对您的人生道路有过怎样的期待?在您的人生选择上,他是怎样的态度?
柳尽染:他特别反对过多干预孩子的人生选择。这和他自己家庭的经历有很大关系。父亲是三兄弟里的老大,也是唯一长期在北京发展的人。他有一个弟弟原本在西安从事电机专业,那个年代这样的专业前途很不错。但因为奶奶希望小儿子回到身边,叔叔最终放弃了原来的事业,回湖南工作。虽然后来叔叔的生活和工作都很好,但父亲始终觉得,如果他能继续从事自己的专业,也许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。也正因此,父亲特别坚持:每个人都应该自己选择道路。
包括我出国留学、工作,他始终就一个原则:你自己选择,你自己负责。他很少直接教育我们应该怎样、不应该怎样,也很少讲大道理。他更希望我们拥有独立思考和判断的能力。
我有了孩子以后,他最常问的永远是:孩子身体怎么样?至于学习成绩,他几乎从来不问。他认为家长不应该把自己的理想强加给孩子,更不应该把自己没有实现的愿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。

柳鸣九先生生前将新作赠送外孙女柳相宜。受访者供图
封面新闻:柳鸣九先生研究让-保罗·萨特几十年。您觉得萨特对父亲最大的影响是什么?父亲在家里会聊萨特吗?
萨特的思想是否渗透进了你们的家庭教育?
柳尽染:我不敢说自己真正理解了萨特的哲学,但父亲经常谈到自由与责任的问题。他说,自由当然重要,但自由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,与自由相对应的是责任。你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,也要对自己所拥有的自由负责。
在家里,他也不会专门给我们讲萨特,更多是他和母亲(编者注:朱虹,英美文学研究专家、翻译家)讨论工作时顺带提到一些研究上的问题,比如翻译过程中遇到什么困难,或者某个概念应该怎样理解。
他最在意的,我觉得是希望中国读者能够正确认识萨特。父亲始终认为,无论是否认同萨特的观点,都应该客观、公正地评价他——不能简单贴标签。
封面新闻:在最后陪伴他的日子里,他有没有用自己的方式跟您谈论过死亡?您后来决定将一部分骨灰送回长沙,背后有怎样的考虑?
柳尽染:父亲晚年其实很少直接谈论死亡,也没有留下特别具体的交代。但有一段时间,他经常去医院看望一些老朋友,看到不少人在生命最后阶段承受了很大的痛苦。那时候国内关于“安宁疗护”和“临终关怀”的理念并不普及。我记得他说过,希望自己能够比较平静、有尊严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,而不是在长期痛苦中离开。
2022年12月,他离开了我们,享年88岁。现在回头看,他最后并没有承受特别巨大的身体痛苦。我想,这或许也是他所希望的一种告别方式。
至于后来决定将他的一部分骨灰送回长沙,则与他始终割舍不断的湖南情结有关。父亲很早离开湖南到北京求学、工作,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北京度过,但家乡和亲人始终是他心里的牵挂。他的两个弟弟,又先于他离世。我当时就觉得,如果把父亲的一部分骨灰送回湖南,与叔叔和祖父母安放在一起,应该是符合他内心情感选择的。
这并不是他生前明确交代过的事情,而是我基于对他的了解所作出的决定。后来由堂妹帮助完成了这件事。
封面新闻:您觉得父亲一生最看重的使命感是什么?今天再回头看,他所坚持的那些文学与翻译的价值,对当下还有怎样的意义?
柳尽染:我觉得是学术成就,也是一种对“认真”本身的执着。他始终有一个很明确的想法:人不能白来这个世界一趟。既然来了,总要留下点什么,总要做成一点事情。
这种使命感,具体落实在翻译这件事上,就是仔细,愿意花时间。做一本书,要反复推敲、反复琢磨,不追求速度,也不追求捷径。今天各种技术工具越来越发达,翻译几秒钟就能完成,但机器翻译出来究竟准不准确,是否真正理解了作者原本的意思,是否保留了作品的文学气质,这些问题依然需要人来判断。
所以,我觉得他们那一代人的精神,在今天依然有价值。
封面新闻记者 张馨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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